In Memory of
3月7日是美国著名导演Stanley Kubrick逝世9周年祭日。这里把我看片过程中写下的一些零零碎碎、算不上评论的观影笔记发表出来，以向这位名导致敬。
提示：部分内容可能涉及剧透。
作品年表：
1951 Day of the Fight《拳赛之日》 IMDB 6.6
1951 Flying Padre《飞行牧师》 IMDB 5.8
1953 Fear and Desire《不安与欲望（敌后突击战）》 IMDB 6.1
1953 The Seafarers《航海家》 IMDB 6.1
1955 Killer’s Kiss《死之吻（杀手之吻）》 IMDB 6.7
1956 The Killing《谋杀》 IMDB 8.2 √177
1957 Paths of Glory《光荣之路》 IMDB 8.6 √37
1960 Spartacus《斯巴达克思（万夫莫敌）》 IMDB 8.0 √151
1962 Lolita（《洛丽塔（一树梨花压海棠）》 IMDB 7.7
1964 Dr.Strangelove《奇爱博士》 IMDB 8.7 √11
1968 2001：A Space Odyssey《2001太空漫游》 IMDB 8.4 √56
1971 A Clockwork Orange《发条橙》 IMDB 8.5 √70
1975 Barry Lyndon《巴里·林顿（乱世儿女）》 IMDB 8.0
1980 The Shinning《闪灵》 IMDB 8.5 √87
1987 Full Metal Jacket《全金属外壳（金甲部队）》 IMDB 8.3 √96
1999 Eyes Wide Shut《大开眼戒》 IMDB 7.1
附：
2001 Stanley Kubrick: A Life in Pictures《电影人生》IMDB 7.9
注：
√指示了进入IMDB TOP 250中的作品（8部），五星分级如★★★☆☆是我个人的评级
【50年代】
1951 Day of the Fight ★★★☆☆
这是Kubrick 22岁时自编自导并担任摄影的第一部纪录影片，也应该是他的首部影像作品，讲述了拳击手Walter Cartier参加拳击比赛一天内的生活。当时，Kubrick还是Look杂志的摄影师，也是业余的拳击爱好者、纽约现代艺术馆的观影常客，在朋友的鼓动下，以自己的一组拳赛摄影为蓝本，翻出所有的银行积蓄3900美元投拍了这部影片，最后以4000美元卖给了RKO Pictures雷电华电影公司。
这部纪录片基本遵循的是40年代新闻影片的套路，旁白也是由专业的体育节目解说员Douglas Edwards担任，不过在影像上还是可见导演的用心。在讲述Walter的故事之前简要介绍了一下美国的拳击运动，而Walter的部分则显示出对细节的注意和非常规视角的使用，比如比赛时那个从选手座椅下仰拍的视角。虽然片中人没有说话，但影片的叙事节奏、Gerald Fried到位的配乐都使其生动耐看了不少。也许是本片的人物塑造比较成功吧，后来Walter干脆改行当起了演员，此是后话了。
尽管Kubrick是由纪录片开始他的电影之路的，但他并不只是纯可观的纪录，还是显出了一定的主观意识和个人风格。牛刀初试，有两下子。
1951 Flying Padre ★☆☆☆☆
Day of the Fight小赚一笔之后，Kubrick就辞去了摄影师的工作，开始自己拍片了。本片也是由他自己创意并担任摄影的，记录一个飞往墨西哥的随军牧师的工作。看下来感觉比较一般，除了解说词（自己解说，语气有点夸张滑稽）之外，看不出什么独特之处。
1953 Fear and Desire
前两部纪录作品反响不错，Kubrick便全心投入第一部长片的拍摄。这部片的剧本出自他的高中同学、诗人Howard O. Sackler，不过目前我还没有找到这部片子，因此暂且不作评论。
1953 The Seafarers ★★☆☆☆
Kubrick的首部彩色电影作品，也是因为Fear and Desire的商业上的挫败，又让他暂时回到了纪录片，为国际海员协会（ISU）拍摄了这部半小时的“informercial”。剧本是Will Chasen所写，CBS记者Don Hollenbeck出镜担任解说，镜头的展示比较舒缓，可见丹麦名导Max Ophüls的遗风。
1955 Killer’s Kiss ★★★★☆
一部精彩的黑白犯罪电影，以事后追忆的闪回方式，讲述了一个失意的拳击手三天之内突然坠入爱河并卷入一场纠纷的故事。影片的主旨是关于momentary lapse of reason的，也包含了对于命运无常的嘲笑。在纪录片的冷峻叙事风格之余透露出些许哲思的意味。
摄影是Kubrick最为看重的电影环节，本片的黑白画面非常耐看，很多戏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比如那个模拟梦境的穿梭大街的场景、女主角追忆家世的那段芭蕾舞（舞者为Kubrick的第二任妻子Ruth Sobotka Kubrick）等。最后那场货真价实的追杀戏的动作场面在Gerald Fried配乐的支持下格外扣人心弦。屋顶上的那个长镜头特别值得一提，逃亡中的Dave由镜头中景进入，在镜头边缘（也就是画面中的楼顶边缘）按顺时针方向跑了半圈，却找不到去路，不得以又从远景跑回中景。我非常喜欢这类刻意为之的镜头，很好地表现出了一种压迫性的控制感。本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后男女主角重逢的那个结局对于主题的表现显得多余了一些，不够干脆，可能当时的Kubrick还怀有一种准备打入好莱坞的商业考虑吧。
这个在Kubrick的片库中罕见的原创剧本中，很多拳赛的场景都是来自于他为Look杂志摄影时期的积累（那场比赛的镜头感觉是不是似曾相识？想想A Clockwork Orange中的Alex与Catlady的争斗，Barry Lyndon中Redmond Barry入伍后的那场肉搏，都是手提拍摄）。1959年，本片获Locarno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也许是他首度囊获的专业性殊荣吧。这确实是一部值得一看的商业片。
1956 The Killing ★★★★☆
警告：剧透出没！
又一部犯罪题材的film noir，也是Kubrick首度放弃独立拍摄而另行启用摄影师Lucien Ballard。这样一个在镜头运用上要求繁多的强势导演与摄影师发生矛盾自然是在所难免的了。另外，此后他的导演作品也全都由现存的作品改编，当然，也常常对原作做出重大修改。
与方向不明的Killer’s Kiss相异，本片在前半小时内就把阴谋交代清楚，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就是走着瞧看好戏了。然而这种方向的明确有时却能产生更强的悬疑效果：事情真会像我们预想的那样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吗？结果还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算敌不了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从一开始，故事的共谋之一Marvin Unger就心声外露，说出了影片的主旨：“就像拼图游戏一样，总是那些缺失的拼版决定着最终的结果。”谁能想到，最终是一只小狗（Kubrick本人也是一个宠物专家，有着三个女儿的他养了三条狗，七只猫）打翻了人们的如意算盘，片尾那百万现钞随风四散的经典一幕，被Martin Scorsese称之为“存在主义电影”的写照。
虽然是一部老式的类型片，但Kubrick就有本事拍出新意来。剧情其实并不复杂，在24天内即告拍竣，就看剪辑的了。本片由一个全知全能的画外音讲述来推动情节，精确的时间推进让人想起Day of the Fight那种纪录片式的现场感，显示出导演十足的主导力。影片时空结构交叉的安排在五十年前确实显得非常前卫，不过也不尽完美：影片的后半部分就没有前面布局的流畅了，最后第七轮赛马的同样场面出现了三次，在节奏上有些凌乱。
值得关注的演员除了男一号Sterling Hayden（他抢劫时带的面具是不是很发条橙呢？好吧我过度阐释了……）之外，还有怯懦的George Peatty 的扮演者Elisha Cook Jr.，比她的荡妇太太矮了半个头。有影评说这都是当时同类题材影片中常见的女性刻板印象。
另外，在片中，Kubrick也借下象棋（说起来，象棋也是Kubrick从小就喜爱的运动，当年他还曾经为筹措纪录片的经费而参加象棋锦标赛）的那位“哲学家”阐发了一下他的“犯罪观”：艺术家和强盗在普通人看来是一样的，他们都会被人们所仰慕并当作英雄来崇拜，但都在其巅峰时刻毁于一旦。本片的讽刺戏谑是非常突出的，后面那段massacre的高潮戏，Gerald Fried采用的是爵士乐配乐，在这一点上，三十年后的《全金属外壳》如出一辙。
1957 Paths of Glory ★★★☆☆
Kubrick第一部有好莱坞主流演员参与的电影。故事发生在1916年的法德前线（在巴伐利亚取景），以前方的战役与后方指挥官的利益斗争为两条主线，Kirk Douglas饰演的Col. Dax居中穿线。前半段是前线战事抓人，后半段士兵的命运牵动人心，最后由片中唯一的女角，Kubrick的第三任妻子Susanne Christian演唱煽情民歌The Faithful Hussar收尾。
片名来自于Thomas Gray的一首诗：The paths of glory lead but to the grave。其实本片的基调是非常悲凉的，Cpl. Philippe Paris的关于人与蟑螂的命运的话特别让人印象深刻。
我自己对战争片不是非常热衷，不过我得承认，这部情节跌宕、语言犀利的片子看得我非常带劲，虽然这类就事论事的影片在看过一遍之后肯定不会再重看了。
【60年代】
1960 Spartacus ★★★☆☆
这部片子大概是两年前看的，当时印象最深的是罗马贵族与奴隶的双线情节发展和镜头的两方对比。然而Kubrick本人并不把他看作是自己的作品。有了好莱坞的巨额投资固然使得他得以将史诗般的战争场面搬上彩色银幕，并为他赢得了四座奥斯卡奖杯，但丧失了剧本的主导权，却也让他感到创作上的拘束。确实，就主题而言，本片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1962 Lolita
对好莱坞的失望让Kubrick把目光转向了英国。有评论说从此片之后真正的Kubrick风格才开始形成。Lolita我只看过Adrian Lyne的版本，由于对题材不感兴趣，所以决定留空，算是为日后重温Kubrick布下机缘吧。
1964 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 ★★★★★
Kubrick的最后一部黑白电影是一部非常出色的黑色喜剧，表现了冷战背景下非常对峙时期的人性曲扭。在我看来，Kubrick从本片开始才摆脱了类型片的窠臼，开始触及一些更宏大的人文关怀题材，而他独特的影像风格也为他的野心提供了手段和途径。比如，他对古典对称构图的执念，使得他银幕上的事物往往会比实际宽大很多，银幕效果会比较夸张。
这个故事本身就非常荒诞，充满戏剧性，加上导演的精心架构和主要演员的华丽表演，让人过目难忘，成为Woody Allen眼中的一次bravura。开篇就是声响上的抒情弦乐（由爱尔兰反战民歌Johnny，I Hardly Knew ye改编的欢迎战士凯旋的歌曲When Johnny Comes Marching Home）与画面中战争机器（几十架载着核弹的B52）的音画对位，并抛出所谓Doomsday Machine的构想，预示着这将是多么吊诡的一部影片。而结尾全球伴随着We'll Meet Again的歌声盛开的朵朵蘑菇云则以一种优雅诗意的姿态为这出闹剧完美谢幕。
（BTW，我记得还有别的影片，可能是动画片也是以核爆收尾的，一时想不起来了，有达人知道是哪些吗？）
精彩桥段有：George C. Scott饰演的爱嚼口香糖的“Buck” Turgidson将军，在会议上打电话安抚和他有一腿的女秘书；Peter Sellers（他在片中一人分饰三角，原本还指派了四个角色，而我在看片过程中竟然没有留意到这是同一个人！）扮演的美国总统在电话里直呼苏联总理的小名“Dimitri”，而这位姓“Kissoff”的总理正好喝醉了酒；Sterling Hayden饰演的叼着雪茄的仇共将军Jack Ripper的 “Peace On Earth=Purity Of Essence”理论、与总部失去联系的飞机上士兵们准备四天的行头、俄国大使的扮演者Peter Bull近乎笑场、仅出场两次的核心人物Dr. Strangelove的纳粹式挥手动作……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另外比如拍摄飞机操控开关的那些快速推拉的放大镜似的镜头，真是非常个人化、风格化的处理——这也是Kubrick影像语言的一大特色。倒不是说这样做有多么高明、多么艺术，只是觉得这些小插曲可以让观影过程变得妙趣横生，惊喜不断。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导演个性化身份的体认。
1968 2001：A Space Odyssey ★★★★☆
这是我最早接触的Kubrick作品了。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科幻，也搜集了不少科幻片，而其中多数都是大制作的商业片、灾难片，在思想性上就太浅薄了，震慑一下中学生还可以，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感冒了。与科幻作家Sir Arthur C. Clarke共同创作的2001则是非常独特的一部电影。我买的是一套正版三张VCD，当时看的时候就觉着很闷，摸不着头脑。如今回头细看，更觉得它不是一部简单的类型片了。
应该说，这是Kubrick在其不惑之年以影像叙事的方式对技术社会前景和人类文明命运一次终极性的关切和考问，虽然有一个“人与工具的关系”的主题可供把握，但它所提出的问题还是远远超过了我们所能回答的。我觉得对于这样的电影，谈论什么导演技法都是枉然了，其耗四年之功完成的特效制作、场景设计、镜头运用（40年过去了，我们的21世纪到来了，现实说明了我们还远远落在Kubrick先见性的构想之后）、对音画关系的创造（包括Gy?rgy Ligeti的一些前卫实验音乐）等都是令人惊叹、难以望其项背的。我认为本片较好地体现了Kubrick的这一说法，即：A film is - or should be - more like music than like fiction. It should be a progression of moods and feelings. The theme, what's behind the emotion, the meaning, all that comes later. 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去影院看一次重映。
不过话说回来，2001虽然称得上是一部开创性的大师之作，但显然不能算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导演的野心太大，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与普通观众就产生了距离感，如果不是忠实影迷，很容易就会将其打入冷宫。为了把我这个意思表达清楚，我想举出两部大家比较熟悉的国产电影，《疯狂的石头》和《太阳照常升起》。在我看来，一部“好电影”应该是像前者那样，在电影院里就能给予观众以较大的满足，即使挑战观众智商，其提出的疑问也能够在观影时间内或观影结束后的短期之内得以解决。而后者这样的作品看一遍显然就不够了，需要你走出影院之后反复咀嚼消化，没准忍不住还得再买票看几次，或者买回影碟回到家反复快进快退仔细品味，才能理出些眉目。这两者很难区分高下，一个是在现有的框架内达到炉火纯青，一个则是创造性地跨越边界，走在时代之前，超越了同辈人的接受水平。其实，当我说我喜欢《太阳照常升起》，喜欢2001的时候，我喜欢的已经不是这部影像作品本身，而是透过电影表现出的、电影之外的某些东西了。但事实也许没有那么绝对，人的观影体验、审美能力也会经由这些大师之作的历练而不断进化。这个世界上，严格的界限是不存在的。
